丧失

1

昨晚，我跟 BB 刚从 ZS 回来，BB 的 PP 突然开口：“BGZ 走了。”我听到这话，第一反应是他辞工离职回家了。然而，他紧接着解释，说“走了”是没了的意思。天呐，这怎么可能！他才四十多岁，正当壮年，怎么会说没就没？我坚决不信他 PP 说的，这肯定不是真的！

BB 也赶忙反驳：“PP 说的不对，BGZ 没走，不可能走的！”

说完，PP 就去上班了，留下满脸震惊的我和 BB，一肚子疑问都没来得及问。

到了凌晨，PP 下班回家，缓缓说道：BGZ 是在睡梦中离去的。前一天晚上，他还跟同事一块吃饭，喝了三瓶啤酒，只因刚涨了工资，想庆祝一下。跟他一起住的表舅，12 点半回来时，看到他已经吃完饭回来，晚上还听到他在刷抖音。可早上 10 点多，他小舅叫他起床，却发现他身体已经僵硬，甚至有了尸斑。这时候，大家才知道他走了。

大家猜测，很可能是过劳死引发心肌梗塞，睡着的时候就走了。

确实，从他工作的情况看，过劳的可能性极大。他进现在的工厂后，老板在惠州开了第二家厂，据说近期还要在重庆开第三家分厂，一直忙得不可开交。

自从惠州的分厂运作，他们更忙了，忙得昏天黑地。作为主管的他（管着几十号人，其中一个下属是他小表舅），经常在沙井和惠州两地奔波，周末都回不了家，赶模的时候甚至要连续工作 24 个小时。

平时，他除了回老家请一到两天假，一年回老家也就四五次，其余时间都在上班。

有次清明节放假，大家一起吃饭，他吃完又说要回去加班。

今年暑假，他老婆孩子来了，他也没带他们出去玩，孩子出去玩还是他小舅子放假带他们去的大梅沙，不然他们连村门口都出不了。作为三个小孩的父亲，他没有假期，整年整月都在加班，周六周日也不例外。

据说，他在这工厂上班已经二十多年了。我认识的他，不是在上班，就是在加班的路上。

这一回，听说老板给他涨了工资，涨了 3000 块，他就更拼命了，简直是用命换工作，几乎没什么休息时间。连周末家庭聚餐时间都少了，后来干脆没了。

如今，命没了。老板听说后，也没第一时间来慰问。说是在惠州的工厂，工作太忙，抽不出身。

2

想想真是凄惨！

一个几十年如一日工作的员工，一个勤勤恳恳、兢兢业业、争分夺秒的员工，一个用命换工作效益的员工。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面前，竟然如此微不足道，如此不值一提。

果然，没有压榨工人血汗的特质，都成不了 BYD 坚实的后备供应商。

这是打工人的悲哀！是时代的悲哀！是制造业发展的悲哀！在滚滚尘世中，如牛马般的劳动者被历史车轮无情碾压，连一丝毛发都不曾扬起。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出现与消失，对所谓的制造大国，竟是如此无关紧要、不值一提。唉，呜呼哀哉啊！

然而，即便再渺小的人物，你可知，在一个家庭中，他是多么重要且不可缺少。一个人工作，养活一家五口，三个年幼的孩子和勤劳的妻子都靠他的工资生活读书。

可几家企业的老板为何对此视而不见？

主宰人类命运的老天，为何如此捉弄人？而且不是一次，是多次如此。

难道越穷越善良的人就越容易被欺负？

难道越努力生活的人就越不配好好活着？

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这一家子？

3

第二天中午，准备睡午觉的时候，想着想着，情绪崩溃了。整整哭了一下午，眼泪不停地流，根本止不住。

一向勇敢的我，在这件事上，却没勇气去问候她。

直到现在，我都没法相信他已经走了，怎么都接受不了。这太突然、太匆忙，一点准备都没有，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了。

想起快放暑假时，因为我的问题我放了 YP 的鸽子，他还叫我去安慰 YP。

还有，暑假的时候，他帮我把 BB 接到 ZS，我给他买了个榴莲。

再有，上次在他们全家准备回乡下之前，我跟他还有他的老婆聊天，一直聊到晚上 12 点才回来。

……

所以他怎么能走？这根本不可能！

他走了，他老婆和三个孩子怎么办？

最大的孩子才上初一，两个小的还在上小学。

天呐，这太难了，到底怎么办！

可老天为什么这么对她，太不公平了，良心去哪了，怎么就看不见呢？为什么？为什么？为什么？

太心疼他们一家了。

平常都是他在外挣钱，他老婆在老家带孩子。一共五个孩子，因为她还帮他哥哥带两个差不多年龄的小孩。她跟我说，每次去到哪，她都成为了最显眼包，因为人人都印象深刻：那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女人，去哪都带着那五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孩。你说，她在乎别人的眼光吗？很在乎！你说，她有办法吗？没有办法的！

即便这样，除了照顾五个孩子、做好家务，她还能挤出时间做手工。没手工活时，也接外面的农活。而且她还有个主业，就是赶圩日去卖鸡，鸡是他们几兄妹合伙做的，每个圩日都出来摆摊，这样坚持好多年了。在我看来，她简直就是超人，虽说没大富大贵，日子倒也能过。

4

想起她之前跟我讲了好多小时候的事。

她小时候爸妈就没了，姐妹 5 个尝遍世间苦，受尽磨难和欺负，有个妹妹还被送到广东省的另一边让人养了。剩下的4 兄妹相依为命，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，衣服没穿过新的。没钱读书，前面三个早早出来打工了。就最小的弟弟读得多点，上面三兄妹都没咋读书，她自己小学都没读完。导致现在没有文化，好多复杂的东西，可能是别人觉得简单的东西，她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搞懂，所以有时候做着做着就没信心了，觉得自己哪都不如别人。就算我跟她说她很棒，她还是会怀疑。

但不管怎样，在我眼里，她就是最勤奋、最善良、最任劳任怨的人。

她还跟我说，小时候挑水浇菜，她年纪小，没人帮忙，只能自己挑一小担，挑到天黑都没浇完。天黑时，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站在菜地，害怕得发抖。但没办法，还得接着干活。咬着牙，壮着胆，一担、二担、三担……最后也不知道挑了多少担，总算浇完了。浇完后腿麻了，肩膀也肿了，本想歇会，可不行，还得用尽最后力气撒腿逃跑……

后来她又说了好多，我记不太清了，都是很苦很难的经历。以后可能再跟她聊聊，或者把故事写完整，要看她愿不愿意说了。

但眼下这情况，不可能了。而且这事让她更自卑了。以后能不能大方聊天都难说。

丧失真是个无底洞，会让人越来越沉沦、堕落，越来越抬不起头，无法做自己。

现在我最担心的，是她会患上 PTSD，这可是精神上的大问题，把所有可能性都抹杀了。从昨晚到现在，我一直在想，要不要给她找个免费的心理医生，因为她肯定不想花钱解决这个。穷人的世界，太苦的时候，觉得只有身体出问题才是问题，心理问题直接忽略。可这往往是最要命的，精神一旦垮了，反映到行为上，自己就没救了，后面花再多钱治身体也没用。药不对症，最根本的问题不找出来，永远也好不了。还会连累身边的家人，尤其是可怜的孩子们，受影响受伤害最大。

家里的顶梁柱倒了，这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
5

突然，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妈说坐骨神经痛，经常要买小鸡、药酒炖中药，那时候我特别害怕我妈会死。真的特别害怕。

就像昨天 BB 听到他 PP 说这事，又问我：他长大了我是不是就死了。我当时居然说是，哎呀，他脸一下就垮了，想哭的样子。可想而知，这在小孩心里是多么具有摧毁性的话。以后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。

小孩们没学过死亡教育，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，也没准备好应对这种突发的死亡情况。突然发生这种事，可能就会形成严重的 PTSD、恐慌症等等。

人是奇怪的动物，经历过之前的坏消息，大脑就会形成应激反应机制。以后再有类似的事，就会往最坏的方面想，形成恶性循环，时间长了，就容易紧张、焦躁、抑郁，慢慢就演变成恐慌症。

所以，等过段时间，她愿意说了，再看看能不能帮到她。

现在能治愈她的只有时间，可这个过程会很长、很痛、很难熬、很绝望…对于我们这些身边人，除了陪伴和哭泣，nothing I can do for her right now。